禅宗故事

相信大家对这个小故事都比较熟悉了:禅宗五祖弘忍晚年,命弟子各作一偈以观心性,声望颇高的神秀作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众弟子皆称善,唯独初来乍到整日砍柴烧水的慧能不以为然,并另作一偈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于是五祖便传衣钵与慧能,是为六祖。

不过,真实的历史可要比这个小故事曲折复杂得多。关于禅宗的传承以及禅师们的生平、思想,事实上众说纷纭,学术界至今没有公论。下面我便说说有关慧能、神秀以及他们的弟子的故事——之所以叫做“故事”,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实的历史。^_^

达摩祖师被公认为禅宗的始祖,经慧可、僧璨、道信传至五祖弘忍。慧能出身贫寒,没有文化,三岁就死了父亲,其后一直和母亲两人相依为命,仅靠砍柴卖柴度日。他二十四岁那年,有一天去集市上卖柴,听见有人在读《金刚经》,传说慧能尽管不识字,却“一闻经语,心即开悟”。那读经的人是个热心肠,赠给了慧能一些银子,于是慧能回去安顿好母亲的生活,就踏上了求佛之路。

当时正值唐朝初年,五祖弘忍在湖北黄梅县东山寺传法,慧能前去求见弘忍。据说初次见面时,弘忍便问慧能:“汝何方人,来此山礼拜吾,汝今向吾边,复求何物?”慧能说:“弟子是岭南人,新州百姓,今故远来礼拜和尚,惟求作佛,不求余物。”弘忍又责问:“汝是岭南人,又是葛獠,若为堪作佛!”慧能回答道:“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葛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葛獠”是古人对南方少数民族的蔑称,然而慧能此言一出,弘忍心中一惊,知道他是大根器之人,再也不敢小瞧于他。慧能此时并未剔度,从此他就在东山寺里随众人做砍柴烧水做饭等杂事。不过尽管一直做粗活重活,慧能却仍然时时刻刻静虑修禅。

这样过了八个月以后,弘忍想要为自己物色一个接班人,于是召集门徒,要大家各写一首偈,以观察他们对佛道的领悟。当时神秀是深受弘忍器重的弟子,在数百门徒中位居上座,声望很高。这时众人慑于神秀的威望,都不敢呈偈,而神秀自己也很为难——若不呈心偈,师父便无法知道他心中的见识深浅;若是呈偈,又怕师父误解他是为了夺取继承人之位而非为了禅法。思索良久之后,神秀恐负众望,于是写了一首偈在墙上,却没有署名,这便是: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尽管没有落名,弘忍还是一望便知乃神秀所作。这首偈表达了神秀“渐悟成佛”的思想,不过弘忍认为此偈未能见性。慧能听到寺院中许多人都在传诵神秀的偈后,却颇不以为然,他自己不识字,便请人代写了另一首偈在墙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这首偈表明了慧能“顿悟成佛”的见解。对比两首偈来看,神秀的偈给人描述的是一个勤奋努力的修行者的形象, 他把染净、圣凡对立起来,把污染看作外在的因素,因而要求人们“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然而在慧能看来,染净圣凡关键在于心中一念,心生善则为善,心生恶则为恶,心性自然,本来清净,所以说“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短短四句偈,便确立了慧能在禅门里的地位,也概括了日后南宗禅对神秀禅法种种指责的要点。

果然五祖弘忍一看到慧能的偈,就知道他已经彻悟佛法大意,不过碍于其余门人在旁而未作认可。就在那日深夜,弘忍秘密召慧能到方丈室,用袈裟遮住灯光为慧能讲《金刚经》,慧能一闻便悟。随后弘忍将禅宗世代相传的衣法传给慧能,将其立为禅宗六祖。弘忍担心其他门徒知道传衣法之事后加害慧能,便亲自连夜送他渡江南下,并告诉他不可轻意透露自己的六祖身份。

慧能走后,许多弘忍的门徒听说衣法南下,果然沿途追来。为了逃避争夺衣法的追杀,慧能不得不在岭南一带混迹于农夫、猎人之中,隐匿了十余年之久。直到弘忍逝世以后又过了两年,慧能觉得风波渐平,才来到了广州法性寺。当时印宗法师在寺内讲《涅槃经》,慧能听到两个僧人在争论风吹幡动的问题,一人说风动,一人说幡动,争执不休。慧能来到二僧面前,一语惊人:“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印宗法师以前就听说禅宗衣法早已南下,看到慧能谈吐不凡,猜想他就是禀受衣法之人。经询问果然如此,印宗遂请慧能拿出衣法,受众人礼拜。印宗亲自为慧能剔度,慧能这才正式出家受戒,并以禅宗六祖身份开坛讲法。次年,慧能辞别法性寺,来到曹溪宝林寺传法,从此南宗禅兴起,曹溪成为岭南禅学中心。

而这时的北方,却已经是神秀一系的天下。神秀少年出家,周游全国,饱读经书,内外兼修,博闻强记,具备了日后成为一代宗师的才学。他直到四十五岁才拜师弘忍,在数百弟子中被封为上座,深受器重。因此尽管神秀未得传衣法,在北方的影响力却不可小视。弘忍逝世后,神秀移居江陵当阳山玉泉寺说法,开创北宗禅。由于他们和唐朝统治者关系密切,北宗禅势力日渐壮大,北宗禅师往往被尊为国师,北方禅被统治者认定为“官禅”,连武则天也曾对神秀行跪礼。唐中宗时神秀更受礼敬,被推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

当神秀、慧能先后圆寂后,北宗禅正如日中天,被唐朝统治者奉为禅学正宗,神秀的弟子普寂甚至自号七祖。相比之下,慧能的南宗禅由于仅在岭南一隅传法,影响力与神秀一系相去甚远。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显赫一时的北宗禅竟会在不太长的时间内灰飞烟灭,一百年后就已经“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了。这是禅宗史上的一次巨变,而扭转乾坤的人,就是慧能的弟子神会。

南北宗的分歧主要在于修禅方法上。北宗主张传统的以坐为禅,苦心修行以求渐悟;而南宗则以见本性为禅,强调顿悟。所谓“南顿北渐”即是此意。不过,南北宗之争却更集中地表现为宗统之争,这首先由普寂妄立神秀为六祖而起。神秀死后,普寂继承北宗法统,想借立神秀为六祖之名,达到自己做七祖的目的。神会作为慧能的嫡传弟子,自然不愿让七祖之位旁落,于是在慧能圆寂后北归,在普寂一系势力最强盛时于滑台大云寺开“无遮大会”,公开抨击普寂,正式向北宗发起进攻。

其实据史载,神秀和慧能在世时并没有十分在意“六祖”之位的归属。据说神会本来是神秀的弟子,而神秀亲口告诉他“韶州有大善知识,元是东山忍大师付嘱,佛法尽在彼处”,因此神会才改投慧能门下。神秀本人也承认衣法在慧能处:“秀禅师在日,指第六代传法袈裟在韶州,口不自称为第六代。”慧能更是避世岭南,潜心传法,朝廷多次征召不入,更无所谓衣法之争。不料他们仙逝后,弟子却为师父之名位争吵不休,不过为的却是自己的名份了——普寂是神秀公认的大弟子,神会以慧能的嫡传自居,只要师父是正统的“六祖”,自己“七祖”的地位就顺理成章了。

滑台大会后,南北二宗开始“相见如仇雠”,两派四处开坛讲法辩论,并拉拢政治势力维护自己的地位。起初凭借着在北方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北宗占据上风,神会一再被贬。南宗的时来运转始自安史之乱,当时为筹军需,神会应邀主持戒坛度僧,聚香水钱充军费,为平定叛乱立下大功,因而受到了唐王朝的重视。另外由于北宗禅师多依附帝王,禅法守旧,在与注重创新的南宗禅师的辩论中也渐落下风,北宗之势日衰。其后神会病逝时享受了极高礼遇,并被皇室敕封七祖。尽管日后禅宗的发展使这个“七祖”的名号几乎被湮没,不过慧能作为“六祖”的地位却是永久得到了公认。南北禅之争以南宗的胜利暂时告一段落,北宗由此一蹶不振。

然而神会逝世后,他的派系也并未发展壮大。由于和北宗禅一样走上了依附帝王的道路,以寺院为主要据点的他们在唐武宗“会昌灭佛”后都完全衰败,反倒是坚持山林佛教特色的江西马祖道一派系和湖南石头门下的南宗禅日后得以再次兴盛。而传统的以衣法为信禀一脉单传、以心传心的禅宗体系事实上已至六祖慧能而止,慧能、神秀以及他们的后人由此建立了全新的中国禅宗。

《禅宗故事》有8个想法

  1. 天啊,我也觉得像在读史书,学知识,呵呵,不像在读老鼠的博克了~不过,真的很喜欢“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里那份超凡脱俗和止水之静,内心的平和与坦然,就那么自然的幻化成一个问号,像是个天真的孩子,不经思考说出的那句“he is wearing nothing~”,可爱,率性,却又将真相暴露无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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