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难记

回家已经两天,现在终于有空坐下来写写自己这几天的“逃难记”。

5月12日 成都 阴

下午14:25分,我正坐在寝室的床上打毕业论文,笔记本放在床上小桌上。突然我们那年久失修的上下铺开始摇晃,发出吱吱的怪响,我的笔记本也开始在小桌上跳动。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谁在摇床?突然回过神来,我的上铺兄弟此刻根本不在寝室。莫非是地震?这个想法只过了几秒钟即被确认,因为我发现对面一张课桌上的液晶显示器也在跳动。寝室此刻加上我只有两人,室友从午睡中惊醒,叫到:“走!我们一起跑!”我却拒绝,认为此时出去并不安全,仍缩头躲在上铺床板的庇护下。接下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给老婆打电话,此时还能打通,但老婆没接;然后我把笔记本的网线和电源线拔下,再长按电源键强行关机——我还在担心自己的笔记本是否会因为震动而损坏,因为硬盘上有大量珍贵的数据。过了大约两三分钟,地震停止,我才穿好鞋,带上手机,和室友一起以正常的步行速度下楼。走出去才发现,我实在是过于“冷静”了——好多同学光着膀子甚至只穿条内裤裹着被子早就冲下来了。这时我并未意识到这次灾难的严重性,毕竟手机信号全无,也连不上GPRS,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在楼下跟同学们聊天时幸运地碰到了老婆——她刚刚去图书馆还书,走到一半就发现一幢教学楼在抖动,然后一群人就从图书馆里涌了出来。她在路上没听到我的电话,当注意到的时候,手机已经无法连通了。大约三点过时,我的手机终于连上了GPRS,在搜狐WAP网站看到头条新闻——四川省汶川县发生7.6级地震(最初的新闻报道震级是7.6级,十多分钟后改成8.0级,五点钟左右又改为7.8级),我才隐隐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但我依然相信成都是安全的,四点过的时候我还勇敢地回了一趟寝室,拿出了挎包、相机、伞和水。

凭借着这个“冒死”带出来的相机,我拍下了地震后的川大望江校园。

校园里空地上“避难”的同学们:

灰蒙蒙的天空倍增肃杀的气氛:

许多人围在汽车旁边听广播:

看看我这位同学脚上的鞋:

下午五点过开始,陆续有同学从寝室里搬出了卧具,准备晚上露宿广场。我对这些同学投以无情的“嘲笑”——我跟老婆都嫌搬出来太麻烦,打定主意晚上坚守寝室。不料当我们出去吃完晚饭回来,就得到通知说晚上不允许住寝室。我们仍不死心,不愿意在外面接受风吹雨打,就出去找旅店,结果发现所有旅店今晚都关门大吉,无奈返回校园。此时已接近晚上十一点,老婆准备回寝室拿卧具,却发现她的宿舍大门已关闭;又到我的宿舍碰运气,居然顺利放行,我便带出了席子和被子,并且带出了笔记本。刚才在校园里转悠时已发现研究生教学楼一楼今晚对同学们开放,于是我们来到这里,此夜便得以免受风吹雨打之苦——那晚一直寒风瑟瑟,而且午夜过后便开始下雨,直至第二天仍一刻不停,老天爷有意要折磨震区群众啊!

这一夜研究生楼通宵供电,老婆困极,倒头便睡。我则开着笔记本打游戏,还“勤奋”地打了一段论文,直至次日凌晨四点半才小憩两小时。这一夜余震大约有三四次,每回一有晃动,教室里的同学们便作鸟兽散跑到外面。只有我和老婆岿然不动,整个夜晚一直呆在教室里没跑出去过一次,第二天我们把这些“贪生怕死”的大学生们笑了个够。

5月13日 成都 中雨

地震后的第二天早上,听说可以回寝室了,我和老婆七点过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研究生楼。老婆很疲惫,没吃早饭便回寝室睡觉去了。我的耐饿能力不及女生,一定得找吃的。不料食堂里已经有数百人在排队,学校的各个小卖部里面包饼干都已被抢购一空,我只好买一支涨价了33.3%的雪糕充饥。回到寝室里,宿管在外面用扩音器叫大家离开,说寝室仍不安全,我毫不理会。此时我已动了回家的念头——学校里吃不好住不好没法洗澡没法上网没法上自习,这日子过下去怎么得了。忽然余震来袭,寝室又一阵晃动,我的几个人高马大的室友一溜烟地跑了,只剩瘦弱的我一人留下。我在余震的陪伴下独自收拾东西,然后给老婆打电话,给老妈打电话,最后得出结论——回家!

在前往五桂桥长途车站的路上,我们已经预计到了车站的情况可能不容乐观。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仍然恶劣得超出了我的想象,以至于我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首先从学校到五桂桥的公交车就已人满为患,我们错过了三辆公交车才终于挤上去。来到五桂桥,已排着长队,我们也硬着头皮跟在了队伍的后面。这天长途车站的卖票原则是来一辆车卖一辆车,由于大量客车派往灾区救援,长途车站运力不足,买票的队伍很久都没挪动一下。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我和老婆被夹在中间,很快就进退两难,想放弃买票回学校也没办法出来。现场秩序愈加混乱,几列买票的队伍之间相互起了争执,竟然以相互推挤的方式来“战斗”。这时售票大厅里的人们已经挤成了沙丁鱼罐头,我被前后的人贴得死死的,几乎要窒息,脚下也几乎要踩不稳。我开始有些许恐慌,心想千万别发生踩踏事故,要不然我没被地震伤着却在这儿被折磨个半死岂不太冤。然而局势已无法控制,我只有尽力保持自己的平衡以免摔倒,并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清醒。这样经受了两个多小时的炼狱之后,回重庆的车票终于到手(此处略去搞票的细节五千字——因为跟地震无关^_^)。四小时后,我们再一次踏上了重庆的土地,回想起这番“惊险”的“逃难”历程,相视苦笑。

5月14日 重庆 阵雨

重庆的生活一切正常,虽然偶尔有轻微的余震,但市民的生活基本没受到干扰。这天晚上我的一个哥哥开车到成都接来了几位从重灾区都江堰死里逃生的远房亲戚,大家一起出去聚餐。以下节选几个饭桌上听来的片段:

  1. 我妈妈的办公室在36楼。地震来时,妈妈正坐在椅子上抖脚。对面的阿姨说:“你别抖这么厉害吧,这桌子都被你抖动了。”旁边办公桌上的经理说:“就是!我这个桌子都被你抖动了。”妈妈心想,自己的力气没这么大吧,于是站起来,啊,发现桌子还在抖!
  2. 我的侄儿上初二,地震时正在二楼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发现四周在摇晃后,他把脑袋伸出栏杆,大叫:“楼下的不要摇房子!”Orz….
  3. 我的一个姐姐和同事地震后刚跑出门,同事又跑回去拿钱,说:“如果等会儿钱被震到地上,回来谁知道这钱是我的啊。”
    (想想我地震时在成都的表现,其实她是小巫见大巫了~~)
  4. 都江堰垮塌的房子基本都是预制板结构的老房子,现浇框架结构的新房大都没事;垮塌的学校基本都是一般学校,重点学校大都没事。这就是地震中的贫富差距,心酸啊。
  5. 饭桌上一位叔叔的老母亲可能已经遇难。她和几个老年牌友在一幢老房子的一楼打麻将,到现在一个也没出来。当灾难发生在自己的亲戚和朋友身上时,你会有更深的切肤之痛。

虽然我给本文起名叫“逃难记”,但其实我只是一个“伪难民”。即使三天前在距离震中92公里的成都,我也未曾体验到生命的威胁。而汶川、北川、都江堰的人们,此时此刻仍然在和死神搏斗。我只能默默地祈福,愿天佑中国,让我们的家园从此安宁!

《逃难记》有16个想法

  1. ……你太稳重了,可以和方老师PK了……剩下我们这些在5楼的摇颤中度过余生……哎~~~~~~~

  2. 慰问。。。
    我身在沈阳,还没碰到过地震呢。。。
    安全第一,呵呵!
    希望灾区的人们早日安顿下来,尽快恢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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