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眼看佛

[注:本文是Lili的《佛教文化概论》期末结课论文]

 

我以为,修行佛道须以“无我”为先。然普天之下立志向佛之人,心无尘埃而又无心名利者何其难寻!

提到中国佛教便不能不提到禅宗。纵使身处佛门之内,亦非置身无欲无求之净土。世人大都熟知神秀、慧能作偈以争禅宗六祖之位的故事,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两位高僧其实无谓名分之争。慧能的大弟子神会本为神秀之徒,神秀亲口告诉他“韶州有大善知识,元是东山忍大师付嘱,佛法尽在彼处”,因此神会才改投慧能门下;慧能更是偏安曹溪一隅,置朝廷多次征召于不顾,无心衣法之争。然而轰轰烈烈的南北禅之争终究载入史册,却是因为二位大师的弟子欲争“七祖”之名。继承北宗神秀法统的普寂与南宗慧能的嫡传弟子神会为自己的正统之名苦争数十载,却又哪有一点得道高僧飘然浊世之外的风采?相比于庄子“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的超脱,这些佛家名宿差之远矣。

当佛门高僧与政客联系在一起,“无我之境”更似妄谈。一度被唐王朝奉为禅学正统的北宗禅曾经声势显赫,神会带领南宗禅翻身竟是靠着安史之乱中筹集香水钱充军费,为平叛立下大功而开始受到皇室的重视。百年后北宗禅早已灰飞烟灭,南宗禅却也重蹈依附帝王之覆辙,终于在武宗“会昌灭佛”后走向衰败。目睹禅宗史卷上的风云变幻,不免疑心佛门亦如世俗官场。披佛家弟子之表而行政客商人之实,达摩祖师若地下有知,如何安心瞑目?

藏传佛教因活佛之灵魂藉由转世灵童代代相传而闻名于世。然而细观转世灵童的认定,实觉与闹剧无异。我相信喇嘛高僧的深厚佛法可以使其灵魂死后依然不灭,有可能进入新的肉体续传薪火。但活佛的神灵飘至何处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央政府何干?自清王朝以降,认定灵童身份的权利便被牢牢攥在中央政府手里,中央大员监督下的“金瓶掣签”被认为是政府权威的象征。如此“活佛”,与傀儡何异?如此“灵童”,何以承担弘扬佛法之重任?

南北禅与喇嘛教仅是“政治佛教”的冰山一角而已。翻开中国古代史,自汉明帝取经求佛像开始,各佛教宗统始终难逃皇室兴佛则荣,皇室灭佛则衰的轨迹。连“名”、“利”尚且搁置不下,“无我”则似水中望月,是广大僧众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梦想了。对真正的修道者来说,山林佛教无疑更为令人神往;无奈醉心名利的假僧人终究占据寺庙的主流,帝王佛教倍受推崇便在所难免了。如今时至二十一世纪,实用科学的如日中天使得佛法的影响力日益衰减,以少林寺为代表的传统寺院正在向一种另类的商业机构堕落,当我们看到释永信、释延王二位少林高僧频频走上银屏,现身于世界各地,我们唯有感叹人心不古。

于是我虽相信佛教却决不会皈依佛教。慧能禅师的“顿悟成佛”在这里便有了它的功用:既然我非僧人,便只需快快乐乐地享用自然界的风霜雪月、草长莺飞,得悟道便悟道,不能悟道亦自得其乐。

因此悟禅不必身在佛门。古人云“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诗佛”王维赋诗《竹里馆》云:“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沈德潜赞之曰“不用禅语,时得禅理”。尽管终生仕宦而历经坎坷的他亦有诸多看不破之红尘,晚年沉溺于服食丹药与诵经念佛颇有消极避世之嫌,然其透露着“空”与“寂”之理的禅诗依然令人如同胡应麟所说“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我相信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那个“日饭十数名僧,以玄谈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挡、药臼、经案、绳床而已”的王维,才是至真至性的王维。尽管从未受戒,王维却已淬火成为真正的“诗佛”。

再回望南北禅之争。神秀一系因为执著于“有”而难承五祖衣钵,但慧能一系拘泥于“无”,岂不也是堕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有”的桎梏?北宗禅“渐悟成佛”的思想乃是绝大多数佛门子弟修行的正道,南宗禅的“顿悟成佛”虽然更令人神往,却是如此捉摸不定,不免催生了不少佛家弟子中的“南郭先生”。“顿悟”可作为修行之终极目的,而“渐悟”则不妨作为修行之凭藉,二者相得益彰,方为我眼中的求佛之正道。神秀说:“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于是我们作为每日接触世间纷扰的凡夫俗子,确然有必要时时清扫自己蒙尘的心灵;慧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是提醒我们历经世间沧桑以后,应该让心灵得到彻底的洗练,做到宠辱不惊,笑对潮起潮落,这才是领悟了生命的真谛。

宗白华先生说:“禅是动中的极静,也是静中的极动,寂而常照,照而常寂,动静不二,直探生命的本原。”凡人修佛,贵在“无我”。忘记自我,是对自我主体意识的升华,是对生命价值本原的真正感悟。佛门中人若执著于名利,便未得修行之门道;俗家弟子若面对人生起伏得以心如止水,就找到了自己心中的那一尊佛。“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求佛只在心境,那层裹住心灵的臭皮囊就算珠光宝气,也只是过眼云烟罢了。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王维的诗句只字不提禅语,却字字透露着极深刻的禅思。同样,具有至真佛性的人也许从未读过佛家经典,却能够参透禅学至理,一切只在于心灵是否涤净了尘埃。由“无我”而至“无尘”,修养佛性的路上便跨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求佛亦是为了找寻生命价值的本原,离开了这个中心,所谓“修行”便成了闹剧。

所以我相信,佛不在印度,佛不在西天。佛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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